顾秋雁像一条灰色的泥鳅,紧紧贴着满是油污的泥地,向着三米高那个生锈的废弃通风口蠕动。她的手腕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,但她没有停下。

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,视网膜上的蓝色全息网格正在剧烈闪烁,随后成片崩解为无意义的代码碎片。高纯度葡萄糖块带来的能量早已耗尽。严重的低血糖让我的胃里一阵痉挛,耳边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飞。嘴里全是被咬破舌尖留下的铁锈味。

就在这时,屠戈的机枪声变了。

不再是狂风骤雨般的无差别扫射覆盖,而是变成了极其克制的三点射。“哒哒哒——”停顿两秒,子弹打在右侧的岩壁上;又是“哒哒哒——”,子弹落在了左侧的废铁堆里。

他在试探。这群海外特遣队不是没脑子的野兽。屠戈在丈量坑道里残存的反击火力,试图用放缓的节奏逼出我们的真实底牌。

沈鹤之背靠着机床主轴底座,满脸是混着血水的黑灰。他退出五四式手枪的弹匣看了一眼,又无声地推了回去。他没有出枪,只是朝我打了一个要求绝对静默的手势。他在用不开火的底线,去耗屠戈的耐心,打一场看不见的情报战。只要我们不露头,屠戈就不确定这台初代理想机床周围到底还藏着多少武力。

但真正的麻烦不在正面。

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顺着坑道的穿堂风倒灌进来。黎影没有撤回地表。淡绿色的化学毒雾正贴着地面,像某种活物般顺着坑道的凹陷处往前钻。

沈鹤之的视线往下压,盯着前方一段废弃通风管下方的死角。那里的毒雾被地上的碎石和交错的管线挡了一下,气流被生硬截断,形成了一片相对停滞的漩涡。他没说话,但手指在那片区域隔空点了一下。

那是毒雾扩散的滞缓区。如果加以利用,这就是天然的反制陷阱。

我收回目光,眼前的全息视界彻底碎成了白斑。

不能再等了。我必须给顾秋雁找一条生路,她怀里那张废油纸,是把坐标送出地底的唯一凭证。

既然视觉宕机,那就用肉体的本能。

我闭上眼,将左侧半个身子贴向坑道粗糙的岩壁。我的五根手指依次张开,狠狠按在那些刚才被屠戈扫射过的弹着点上。

烫。

滚烫的温度瞬间在指尖燎出几个白泡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但我没有缩手,死死扣住石壁。借着岩壁传导过来的微小震荡频次,以及不同弹孔残留的温度差,我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齿轮箱,强行启动,通过纯物理的触感反向推演屠戈那挺机枪的射击盲区。

左前方十五度,弹点密集,温度最高;右侧偏下,震动最弱。一个个机械坐标在黑暗的意识中重新锚定。

有路了。只要有人能在开阔地引开屠戈的枪线,往侧翼死角拉扯,就能给顾秋雁所在的通风口下方,腾出长达十秒的正面火力真空期。

但这意味着,必须有人去当那个必死的诱饵。

没等我想出谁能填这个坑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
陆子寒的精神防线,塌了。

那台被我们死死护在身后的初代理想机床,此刻在这个省厅特派员眼里就是个引火烧身的铁棺材。逼近的绿色毒雾和毫无规律的机枪点射,彻底砸碎了他最后一点科班体面。

“疯了……留在这里全得死!”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,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往后退。

慌乱中,他一把揪住旁边许长风的衣领,狠狠往自己身前一拽。许长风毫无防备,整个人踉跄着扑向前方,眼镜摔在地上,硬生生被拉过来当了挡枪的肉盾。

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,陆子寒猛地一脚蹬在身前那块充当掩体的铸铁板上。

“哐当!”

沉闷的巨响在坑道里回荡。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铸铁板被他生生踹塌,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黑水。本就不大的安全死角,瞬间敞开了一个一米多宽的致命缺口。

陆子寒根本不管防线被撕裂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泥地。那里掉落着一张沾满机油的惊雷图纸残片。现在,这成了他眼里用来向外面邀功、换取活路的唯一护身符。
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伸出满是泥垢的手去抓那张纸。

缺口敞开的瞬间,几发流弹顺着缝隙直接灌了进来,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后方的岩壁上,崩碎的石子打在我的后颈上生疼。

沈鹤之连半秒都没犹豫。

他根本没去管右肩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,单臂猛地探出掩体,五指像钢筋一样死死抠住地上散落的一块机床废件——那是一个六七十斤重的实心铸铁底座。

他的手臂肌肉猛地膨胀,把袖管撑得紧绷。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,他强行抡起那块沉重的废件,借着腰部的扭力,重重砸在铸铁板倒塌的缺口上。

“铛铛铛——”

一排机枪子弹精准地咬在这块临时防盾上,溅出刺眼的火星。沈鹤之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挫,闷哼了一声。但他的手硬是顶着那块废铁纹丝不动,把屠戈的试探火力死死挡在推演视界之外。防线勉强稳住了。

“啪!”

一声脆响在机枪的余音里炸开。

陆子寒的手指刚碰到惊雷图纸的边缘,整个人就被这股力道抽得翻倒在地。他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,嘴角裂开,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。

打他的是叶明真。

这个常年穿着挺括白衬衣、带着燕京科班孤高滤镜的审查专家,此刻没有用任何教科书里的条例去训斥。她只是一巴掌,结结实实地抽在陆子寒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
她的手背青筋凸起,还在微微发抖。

亲眼看着同门师弟为了苟活,拿同事当肉盾,踹塌掩体抢图纸逃跑。叶明真心底最后那层科班优越感,被现实的子弹和烂泥彻底打穿了。

她弯腰,一把将泥地里的惊雷图纸残片揪起来,甩掉上面的泥水,折叠了两下,贴身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
“师姐……把图给我!有图我们就能跟外面谈判!”陆子寒捂着肿胀的脸,像一条泥里的虫子一样挣扎着抬起头。

叶明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既然你的书里没写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来,那这图纸你也不配拿。”

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。没有任何起伏,只是一场降维的宣判。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把陆子寒引以为傲的科班尊严砸得粉碎。

陆子寒呆滞地张着嘴,瘫软在烂泥里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
叶明真没有再看他一眼。她直接伸手,解开了外层工装的扣子。

她把灰色的工装外套脱下扔在脚边,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衬衣。在昏暗浑浊的地底微光中,这件衬衣扎眼得像一个活靶子。

她转过头看向我。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寒暄或讨论。她看懂了我刚才靠在墙上计算弹道的动作,也清楚在顾秋雁突围的侧翼,缺一个把枪线拉走的死士。

她一把扯下那件白衬衣,死死攥在手里,代替了那个烂泥一样的师弟,猫着腰,一步步走向侧翼那条毫无遮蔽的死路通道。

那是机枪扫射最密集的区域。

硝烟和绿色的化学毒雾在坑道的微光里搅在一起,呛人的气味越来越浓。我死死盯着全息视界边缘最后一点残余的热源图谱。

在叶明真即将踏入的那片盲区深处,黎影的深红色身影正隐匿在一根断裂的管道后。她脸上的防毒面具反射出冷光,手里正抛着一根嘶嘶作响的绿色毒气管。那个抛物线的落点,正死死锁着叶明真前进的必经之地。